兩岸華人徵文(瘋哥) 江西.程偉

  • 播出時間: 2014-06-29 13:00
  • 李正純

瘋哥              江西.程偉

瘋哥在還沒有瘋之前,我們都叫他峰哥,這個「峰」當然不是「發瘋」的「瘋」,而是「山峰」的「峰」。在我們這一組七八個每天沿街逐屋派送宣傳單的投遞員中,他年紀最大,所以等到大家在一起相處的跟兄弟姐妹一樣時,他便被我們親熱地冠之以「峰哥」。

峰哥雖然已經是我們名義的大哥,但他身上似乎沒有一點老大哥的氣質。長著一臉絡腮胡,貌似粗豪的他,其實有著一顆軟弱而又善良的心。而一直不肯放下書本,仍在做著大學夢的他,也沒有多少為人處世的心機。相處久了,他那很多孩子般的性格都一一暴露在我們面前,比如稍微碰到一些事就容易被擠兌得臉紅耳赤,做事毛躁不拘小節,有時被公司的其他人欺負排擠時,也只會抽煙歎氣。但我們這一組的人,仍然喜歡勾著他的肩膀,親親熱熱地喊著他峰哥。因為峰哥心善,峰哥仗義。

我們派送宣傳單,都是跟往湯鍋裡撒胡椒麵一樣,一撒下去,就看不到人影。只有等到大家都差不多幹完手中的活後,才會陸陸續續地到一個指定的地點集合。有時候,大多數人都到齊了,卻總有一兩個,遲遲不見蹤影。等得心焦的我們有心想去找找,可是才有站起來的心思,那酸軟的腿腳又讓你很快地打消這樣的念頭。只有峰哥,總是跟跑不死的小強一樣,一發現少人,就會第一個加入到尋人的行列,終於,人找齊了,再看峰哥,沾滿了宣傳單油墨的臉上已是汗跡斑駁,彷佛唱戲的花旦,讓我們每個人在忍俊不禁的同時,都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湧起一種潮潮的感動。

對於我們這些派發宣傳單的投遞員來說,最恨的“敵人”就是檢查我們派發情況的“督查員”,當他們查到我們有漏遞,錯遞的情況時,就會彙報給經理,從而扣罰著我們辛苦賺著的那點“工資”。面對這種“貓”與“老鼠”之間天生的“階級矛盾”,我們不乏背後切齒的痛駡,或者謀劃醞釀著一些搜集“督察員”黑材料、小報告的報復手段。但峰哥,總是我們這些人中,最不吝當面對那幾個“督查員”表露出不滿和抗拒情緒的人,以至於幾次“督查員”遭遇到我們“暗算”時,總是把所有的帳記在了其實無辜的峰哥頭上。為此,口齒笨拙、反應不快卻又不注意小節,老留把柄給人的峰哥沒少挨整。但峰哥從沒有覺得幫我們背黑鍋的委屈,相反,他總是安慰著我們,“該頂他們就讓我來出頭,反正我已經沒留什麼好印象了,不怕,大不了就是開除了事。”但其實峰哥是怕開除的。說真的,能幹每天跑幾十裡路,到處派發宣傳單的活的年輕人,不說都是窮人家的孩子,但至少家境都優越不到哪去。而峰哥的家境,是最讓我們中瞭解他情況的人揪心的。峰哥出生於一個離異的家庭,母親改嫁後無力分身照顧,父親常年遊蕩在外難覓蹤影,底下還有一弟一妹,全靠著多病的爺爺那不多的退休金苦苦拉扯。所以,這份工作對一邊能就近在本縣城打工賺錢,一邊還能留在家照顧家裡,溫習功課的他,實在有著沉甸甸的份量。所以,峰哥一邊嘴上大大咧咧地安慰著我們,一邊心中七上八下的憂慮著。 

峰哥的心裡很苦,心裡很苦的峰哥就表現出很大的煙癮和酒癮。他很凶地抽著最便宜的煙,很放縱地喝著最便宜的酒,但峰哥從來不哭,從來不怨,跟我們在一起時,總是保持著憨態的笑料和爽真的性情。峰哥也常常跟我們提著他未來的打算,“一邊打工,一邊補習,一定要考上大學。”那時的他,很單純也很執拗地認為,只要考上大學,所有的困窘都將成為過去。所以,每年的高考,早已離開學校大門的他都會請相熟的老師幫他報名。事實上,峰哥的成績不壞,我們在一起時,曾經做過一次測試。那就是我隨便在英漢字典裡找個中文,峰哥總能結結巴巴地正確說出它的英文。但,一個有著弟弟、妹妹和爺爺要照顧,有著困窘家境要操心的他,又哪有那麼多精力去應對在當時還非常殘酷的高考,於是,一次次無奈地落榜。

當那一年高考臨近的時候,峰哥的臉上開始有了凝重的心事。他會在神思恍惚地幹完自己的活後,立刻慌手慌腳地摸出課本來溫習;他會很認真地請我幫他解析幾道語文題目,然後很認真地向我說著謝謝;他也會隱隱地擔心著自己的學費無處著落,當聽到我們幾個朋友都會為他湊錢時,笑得象一個最單純的孩子……我們都希望著峰哥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,都暗自為他加油或者擔心著。而峰哥彷佛也是為了讓我們安心,常常翻出那些皺巴巴的高考模擬試卷,告訴我們他的模擬考試成績不錯,這次高考,他的希望真的很大…… 

然而,也就是那年夏天,峰哥瘋了。 

那年的高考,峰哥真的考出了他最好的成績,但似乎是志願填報的問題,他還是落榜了。峰哥,總是這樣的毛躁粗心,總是這樣的不懂算計,總是這樣的命運多舛……讓人長長的歎息。

峰哥瘋後的第二年,全國大學開始擴招,一批批學子,開始浩浩蕩蕩地蜂擁進大學的象牙塔。而此時的峰哥,卻在另外一個四角的天空裡,自由地夢想著,快樂地遺忘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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